遠古時代

中國遠古城邑的萌芽

北京大學城市與環境學系
歷史地理研究中心主任
唐曉峰教授


近十餘年來，考古學家在不少省份陸續發現了數十座原始社會後期或青銅時代早期的築有堅固城墻的城邑遺址，正所謂「城」報頻傳。這些城邑遺址屬於不同的史前文化，時代可上溯至四、五千年以前。其共同特徵自然是有城牆遺跡，所以叫它們「城」。由於這些城邑的性質難斷，考古學界有人含混地稱它們為「文化城」。這些城邑的規模大小不等，面積可為幾萬、幾十萬乃至百萬平方米(如湖北石家河遺址)。這批早期城邑遺址以及相關墓地的發現，推動了關於我國歷史上文明起源、城市起源問題的討論。多數人認為這些城邑傳達出原始社會晚期，或文明社會早期的信息。對原始社會考古文化，尤其是龍山文化所代表的社會發展階段，遂進行了修正，認為其發展的實際程度比原先以為的要高。

已發現的主要原始城邑遺址如下：

河南淮陽平糧台城址
河南[郾]城郝家台城址
河南登封王城崗城址
河南輝縣孟莊城址
山東滕州市西康留城址
山東壽光邊線王城址
山東陽穀景陽崗城址
山東茌平教場鋪城址
山東鄒平丁公城址
山東章丘城子崖城址
山東臨淄田旺城址
山東五蓮丹土城址
 內蒙古涼城老虎山城址
內蒙古包頭阿善城址
內蒙古陰河與英金河兩岸石城
浙江良渚莫角山「台城」遺址
湖南[澧]縣城頭山城址
湖南[澧]縣雞叫城城址
湖北天門石家河遺址
湖北江陵陰湘城址
湖北荊門馬家[垸]城址
四川新津寶墩城址
四川都江堰芒城城址
四川溫江魚鳧城址

這些古城邑的出土，對研究中華各族古文明起源極有幫助。自1933年蒙文通先生發表《古史甄微》(商務印書館)，提出古代「河洛民族」、「海岱民族」、「江漢民族」三民族說以來，學者們不斷提出各種有關古代部族地域分佈的見解，以求對上古時代的人文分佈得到一個有條理的認識，以便由此為起點，跟蹤考察遠古歷史時期民族的遷徙、融合過程。在早期見解中，除了蒙文通的「三民族」說而外，最有影響的是四十年代徐旭生先生在《中國古代的傳說時代》提出的古代部族的三集團說，他們是「華夏集團」、「東夷集團」、「苗蠻集團」。蒙文通與徐旭生的看法儘管使用的名稱不同，但在內容上顯然是一致的。蒙氏、徐氏的根據主要是傳世文獻，其核心觀念是「夷夏東西說」。其後，經過數十年考古工作的積累，反映原始社會晚期的文化面貌和分佈情況的資料大為豐富，於是，學者們開始根據考古新資料對古代民族分佈的情形重新進行歸納，「夷夏東西說」的觀念開始動搖。田昌五先生在1982年出版的《古代社會斷代新論》提出四集團說，即古夷人集團、古羌人集團、古苗蠻集團、古戎狄集團，歸納的用意是希望把文獻記載的族群同考古文化的地域區系對應起來。將考古文化與文獻記載的歷史地理做更廣泛對應研究的，還有邵望平先生的〈禹貢九州的考古學研究〉(載1989年文物出版社《考古學文化論集》)。

也有的考古學者力求擺脫傳統文獻觀念的束縛，純粹依據新發現的考古資料，對史前文化的歷史地理大格局進行歸納，在這方面最有影響的是蘇秉琦先生。他與殷瑋璋先生在《文物》1981年5期發表〈關於考古學文化的區系類型問題〉，後又出版專著《中國文明起源新探》(香港商務印書館，1997年)。蘇先生指出，中國的史前文化大致可歸為六大區系：以燕山南北長城地帶為重心的北方，以山東為中心的東方，以關中(陝西)、晉南、豫西為中心的中原，以環太湖為中心的東南部，以環洞庭湖與四川盆地為中心的西南部，以鄱陽湖──珠江三角洲一線為中軸的南方。在這六個區系內都曾存在發展程度很高的原始社會，有的發展程度幾近早期國家形態。這些原始文化對中國古代文明的形成有著不同程度的貢獻，蘇先生形容說，中國文明起源如滿天星斗。在早期文明發生的地域問題上，一元論被多元論取代，多數人認為，至少有下列地區與中國早期文明起源有至關重要的關係：黃河中游地區、長江中下游地區、東北遼河流域、南方珠江流域。

如果承認中國文明起源是多元的，也就承認了中國城市誕生起源的機會也是多元的。在上述六大區系中，僅鄱陽至嶺南一區尚未發現城邑遺址。從今天行政區劃看，在山東、河南、內蒙古、遼寧、湖北、湖南、浙江、四川均有這類城邑發現。總的來說，以黃河中下游地區發現的為多。據嚴文明先生歸納，黃河流域龍山城址有三群：(一)河南的王城崗、平糧台、孟莊、郝家台、安陽後崗(僅發現一段城牆)，其中孟莊遺址最大，有20萬平方米。(二)山東的城子崖、丁公、桐林、邊線王等遺址。(三)內蒙古前套地區，石頭山城，最大者一兩萬平方米(見〈黃河流域文明的發祥與發展〉，載《華夏考古》1997年1期)。

針對原始文化在地域上的多元局面，有的學者提出，在我國具體的地理條件下，文明起源可以有「王國文明起源」和「方國文明起源」兩個相關的類型。黃河流域的夏是王國文明起源，其餘週圍分佈的發達文化代表著方國文明起源，如北方的夏家店下層文化和四川的廣漢三星堆文化都屬方國文明起源。在這類地區，文明的發展過程是：原始文化──古國──方國──納入秦版圖。有關內容，也可參見佟柱臣〈中國夏商王國文明與方國文明試論〉(載《考古》1992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