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

明代不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三個大分裂時期

中央民族大學歷史系教授陳梧桐

十幾年前,有學者提出這樣一種觀點,認為1368年(元至正二十八年,明洪武元年)明軍攻佔大都(今北京)後,元順帝妥懽帖睦爾北走應昌(今內蒙古克什克騰旗達里諾爾西南),元朝在中原的統治宣告結束。但明太祖朱元璋建立的明王朝,始終未能實現對蒙古地區的統一,元順帝及其後繼者仍長期在蒙古保存著其統治政權,直到1635年(明崇禎八年,後金天聰九年)才為滿族建立的後金政權所滅。爾後後金勢力迅速發展壯大,改稱清朝,在農民軍推翻明朝的統治之後揮兵入關,攻佔北京,進而實現全國的統一。因此,明與蒙古的對峙,是繼公元4-7世紀、10-13世紀中國兩次大分裂之後的第三次分裂,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三個南北朝。

這種觀點看似新穎,然而卻經不起嚴格的推敲。這媦且撇開明王朝曾將蒙古的兀良哈部收編為朵顏等三個羈縻衛,並先後封蒙古瓦剌部的封建領主馬哈木為順寧王、太平為賢義王、把禿孛羅為安樂王、韃靼部的領主阿魯台為和寧王、漠南蒙古的俺答汗為順義王等,是否意味著蒙古諸部已先後臣屬於明王朝的問題不談,就其否定明王朝是個統一王朝的論點而言,也是難以成立的。

眾所周知,我國自古是個多民族的國家,形成為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經歷了漫長的歷史過程。秦滅六國,並北戰匈奴,南征閩越、南越和西甌,實現中國相當大部分地區和民族的統一,建立起統一多民族的中央集權的國家,這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次大統一。但是,秦的統一,還不是我國整個疆域和所有民族的統一。當時,在我國的疆域之內,與秦並存的還有東北的東胡、北部的匈奴、西北的烏孫與眾多的城國,西部的氐羌,西南漢藏語系與南亞語系的眾多部落。此後,除了三國兩晉南北朝與遼宋夏金元時期的兩次大分裂之外,其他比較強盛的統一王朝,雖然統一的範圍都比秦朝要大,但也都未能實現中國整個疆域和所有民族的統一。就以大一統的元朝而言,其統一的疆域和民族雖然遠遠超出歷代所有的中原王朝,但當時的西域包括新疆的部分地區還處在察合台後王的統治之下,並不歸屬元朝直接管轄。只有清王朝的大統一,才最終實現了中國整個疆域和所有民族的完全統一。既然如此,為甚麼學術界一致將秦朝稱作是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的開端,並把秦、漢、隋、唐、元、明、清這些王朝都稱作統一王朝,進而肯定統一是中國歷史發展的主流,而不是把清王朝之外的其他王朝都叫做南北朝或東西朝,從而認為分裂才是中國歷史發展的主流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認真判斷古代中國是分裂還是統一的標準問題。

大家知道,中華文明雖說不是單只起源於黃河流域而後才向西方擴散發展起來的,而是多元起源並呈現區域性的不平衡發展狀態的。但一個確鑿無疑的事實是,中華文明是首先在黃河中下游的中原地區發達起來,並在那堶漸出現了中國最早的農耕經濟、青銅文化、國家機構和文字制度等。此後,中原地區的經濟、文化和政治,長期居於全國領先的地位,即便在宋代江南經濟已發展超過北方,出現全國經濟重心南移的局面,但中原地區仍然繼續保持著全國政治和文化中心的地位,始終在中華文明的發展中發揮核心與主幹力量的作用。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中,中原地區先進的文化不斷向周邊地區輻射與擴散,有力地推動著周邊各族文化的發展,而周邊各族文化的發展,又反覆呈現向中原匯聚的狀態,進一步促進中華文明的繁榮。由於中原地區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任何民族的政權,只有佔領中原地區並在此地牢固地確立自己的統治,才能得到各民族的普遍承認,才能對中國的歷史發展進程產生重大而深遠的影響。因此,中國歷史上各個民族政權的統治者,當其力量壯大之後,都極力想打進中原,把入主中原看作是自己崇高的奮鬥目標,為此而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由於中原地區在中國古代的歷史上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所以看待一個政權是否統一中國,除了看它是否統一中國的大部分疆域和民族,更重要的要看它是否統一了中原地區。中原地區統一還是分裂,便成為判斷當時的中國統一還是分裂的主要依據。根據這條標準,三國兩晉南北朝和遼宋夏金元時期,中原地區先後出現幾個政權對峙的局面,是中國歷史上的分裂時期,這幾個並立的政權就都屬於割據政權。而明王朝和秦、漢、隋、唐、元、清諸王朝,不僅統一了中國的大部分疆域和民族,而且都統一了中原地區,也都是統一王朝。因此,就如同秦漢雖與匈奴對峙、隋唐雖與突厥、回紇對峙卻不稱為南北朝一樣,明雖與蒙古長期對峙,也不能稱為南北朝,或把它說成是中國歷史上的又一次大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