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古时代

论中华文明起源及其早期发展的基本特点

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教授陈连开

中国是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之一。又因其文明自起源发展至今,传统从未被割断而备受世人推崇与关注。关于中华文明的起源,历来有种种猜想与说法。最近几十年,其中尤其是最近30余年,中国古人类学和中国旧、新石器时代考古学的发现与研究成果层出不穷,为中华文明和中华民族起源的研究提供了科学依据,因而关于中华文明和中华民族起源的研究,可谓近20年中国人文科学独领风骚的一个领域。

在师辈启迪和社会需要推动下,我自20世纪80年代初,从东北史地之学和中国民族关系史研究过渡到对中华民族进行整体研究,关于中华文明和中华民族起源,成为我用力较多的一个方面。1984年,阴法鲁教授约我为其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化史》撰写第一章:〈中华文化起源和中华民族形成〉。1987年我开始就〈中华民族的含义与中华民族起源初探〉和〈中华新石器文化的多元区域性发展及其汇聚与辐射〉发表文章。这些文章是受苏秉琦教授关于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区系类型理论的启发,用多学科综合研究的方法对中国旧、新石器时代文化进行梳理的初步成果,对中华民族的结构也提出了「多元集合体」的观点。不久,费孝通教授召我,说已读过我关于中华民族含义及中华民族起源的文章,指出「中华民族是多元集合体」的提法有些模糊,应是「多元一体」。1989年费老发表了〈中华民族的多元一体格局〉这一著名论文。自此,我便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为核心理论,先后协助费老出版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及其修订本、《中华民族研究新探索》,并出版了个人专集《中华民族研究初探》。在我关于中华民族研究一系列论文陆续发表以来,学术界师友给了我多方面支持,尤其是费老、苏老,都是我在大学时期的老师,他们一再勉励我坚持研究,并指出综合历史学、民族学、考古学和古人类学等多学科的材料与研究成果一炉共冶,从而得出自己的体会,这种研究方法也很对头。这些支持和勉励,使我在自己学业根底不深且研究条件有种种缺陷的情况下,坚持了20年,取得了一些成果,并以中华民族形成史为专业方向招收博士研究生。同学们希望我逐步将自己的研究归纳一下,那我就先从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发展的基本特点说起吧。

总括20年来,关于中华文明以及其早期发展已发了一系列文章,其要点包括:

一、中华文明与中华民族起源,具有鲜明的本土特点。

二、中华文明与中华民族起源,具有鲜明的多元起源、多区域不平衡发展的特点。

三、中国的农业从起源时期起南北不同,最近10余年的考古发现证明南北农业起源均可追溯至距今万年左右,与世界农业起源最早的各地区大体同步。

四、中华文明与中华民族萌芽,可追溯至距今5000余年以前,在距今5000年至4000年这一个千年纪,考古学界称为「古文化古国」,我称之为「王朝前古国」。这个历史时期,在考古学上大体相当龙山文化期向青铜器时代过渡;在社会发展方面,是从无阶级社会向有阶级社会过渡;在文化发展方面,是从无文字向有文字文明过渡;在国家和民族发展方面,是从部落联盟向国家和民族形成过渡;在中国文献记载方面,是从黄帝至尧舜的五帝向夏商周过渡。因而,我所说的「王朝前古国」时期,是王朝前夜、文明初曙、国家雏型从萌芽至发展的漫长过程,也可以说是一个历史时代。

五、中华文化的发展在不同区域是不平衡的,这种不平衡性导致了不同区域间的互补关系,是中华文化产生汇聚和向一体发展的动力因素。

六、中华文化的发展延绵不绝,连续而未有中断,与其他任何古老的文明相比都是不同的。但,中华文化又是兼容并蓄的,是一种「和合」的文化,故其「内聚」和「外兼」是对立统一体。正因为中华文化的这些特性造就中华文化的丰富与长久生命力,也是中华民族结构形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原因。

应该说,这些关于中华民族起源和早期发展特点的认识,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成就,它凝聚了多个学科数辈学者的共同心血。除了考古学的研究成果外,还有历史学和民族学的成就。大致说来,对我影响较大的前辈学者除上面已提的老师,还有顾颉刚、傅斯年、蒙文通和徐旭生等先生。若说我自己还有些成绩的话,可以归结为两方面的原因:一是时代在进步,而我们站在前辈学者的肩上,故比前辈看得稍微远一些;二是新中国的考古学成就可以说是突飞猛进,日新月异,我们有幸看到这么丰富的地下资料,眼界和认识自然会提高一些。

另外,多年来,曾从事历史地理和民族史研究的经历对我的帮助也甚大。历史地理的背景,使我在历史的研究中时刻关注与空间的关系,考虑空间问题时又会照顾到历史的时序;而民族史的背景,使我更关注「纵横时空网络」中族群关系的变化,由历史事件真实性的探求深入到探讨「中国性」(Chinese-ness)诸问题。

我始终相信,在学术研究的道路上,后人必定要超过前人,所以我的这些认识也会随时代的更替而被不断补充和发展,我自己也随时准备更新认识,向更高的目标前进。

关于中国人及其文化的来源,长期存在外来说和本土说、一元论与多元论的争辩〈1〉。以往由于受到当时政治背景和流行学说的局限,科学发现也不充分,因而很难得有说服力的认识。如关于中华文明的种种西方起源说,就带有明显的虚构、编撰和假想成分。而且,从18世纪法国人约瑟夫·德·古尼(甚至更早的17世纪)开始,止于20世纪初叶的安特生之前,所有西来说的立论都是站在西方文化中心论的立场之上(包括古埃及文明中心说和西亚古文明中心说等)〈2〉。考古学发展起来以后,有的研究也不免有种种偏见和浅见。

当前,中国境内古人类学的材料已相当丰富和系统,旧、新石器时代(特别是万年以来)的考古发现在中华大地上已是「遍地开花」。这些系统而又丰富的发现,文化性质明确,内涵清楚,相互关系也易于得到证明,用来与中国文献记述的远古神话传说互相印证,已经充分证明了中华文明起源具有鲜明的本土特点和多元特点,以及新石器时代以来由多元向一体发展的特点。

人类起源于何方?是一个中心还是多个中心?古人类学界尚在不断探讨之中。中国古人类学研究有近80年的历史,在近半个世纪的风雨坎坷中取得了喜人的进展;人类起源各阶段的人骨遗骸化石材料,在中华大地上均有所发现,且分布广泛;人类起源序列各主要环节,在中国古人类学的发现中没有缺环。从体质特征方面观察,早期智人阶段已经出现了向蒙古人种(黄种人)方向演化的萌芽;到晚期智人阶段,以柳江人(广西柳江市发现)和山顶洞人(北京周口店山顶洞发现)为代表,蒙古人种已出现南北异型的分化现象。

中国旧石器时代文化早期遗存有不同于他处的特点,北京人遗址文化堆积之厚、内涵之丰富早已引起全世界的关注和瞩目。可以说,世界上普遍承认旧石器时代早期文化的存在,得益于北京人遗址的丰富文化内涵和鲜明特点。河北省阳原县泥河湾盆地小长梁遗址的遗存,其特点也是非常突出的,主要表现在石器的制作和加工上,大型球状石核以外,其它石器普遍较小,一般重约5─10克,最小仅有1克左右,但数量众多,已发现有2000多件!据其形制可分为尖状器、刮削器、雕刻器、锥型器等,反映了当时人们过着狩猎的生活。从这些旧石器的精细程度推测,在此以前其文化当有漫长的发展过程,人们必然具有足以保证技术传授、模仿、改进和继承的语言交流。长江流域也发现了一系列腊马古猿材料。将这些材料综合起来考虑,有理由推断:人类起源当在四五百万年以前,中国处于人类起源地区的范围之内〈3〉

早期智人及与之相应的旧石器时代中期文化,分布范围已明显扩大,尤其以黄河中游及其支流渭河、汾水流域,所发现的地点为多。晚期智人已几乎遍及整个中华大地,其相对应的旧石器时代晚期文化遗址和地点在现今行政区划的各省均有分布,仍以黄土高原较为密集。

从考古学文化的特征分析,中国南北的旧石器时代文化既具有不同的风格和传统,又具有共同的特点。至迟到旧石器时代晚期,中国北部出现了不同区域类型的发展倾向。

综上所述,人类起源的问题还会进一步争论下去,但人类起源仅非洲一个中心之说,过去就已受到一系列新发现的质疑;最近在中国山西曲垣发现的世纪曙猿化石,则已将「人类起源于非洲」的论断推翻,「夏娃理论」不能成立。因资料的限制,「基因证据」的研究也远未解决人类起源是一个中心还是多中心的问题。当然,讨论人类的起源不能局限一国或一个地区的狭小范围之内,应该站在全球和全人类的视角来讨论和分析问题,实际上,中国人的起源问题正是人类起源问题的一部分。另外,假若「人种」的划分是可行的,中国人的起源问题还涉及到蒙古人种的起源问题。虽然,目前尚难确断中国是否是人类起源的中心地区,但已知的材料已经证明中国是蒙古人种的故乡。谁也无法否认,中华大地上的这些人类化石,从直立人一直到现代人,其体质形态的进化表现有明确的连续性。

将化石材料与现代中国人体质形态的基本特点相比较,也能发现中华民族的历史连续性。正如吴汝康教授所总结的那样,中国人具有四大突出特征:(1)铲形门齿,中国人为98%,白色和黑色人种相加也仅为5%;(2)印加骨,出现的比率也相当高;(3)面部扁平;(4)下凳圆枕〈4〉。因此,中华民族,包括其主体──华夏/汉民族,从总体上来说,其远古祖先应来自那些起源于中华大地,并留居于本土继续创造历史的人们。

因此,中华文明的起源具有鲜明的本土特点〈5〉

对中华大地上万年以来的考古文化,许多学者都有极其精彩的归纳和总结〈6〉。从这些归纳和总结中,可明显看出中华文明起源与发展的第二个特点,即由多元起源而向一体汇聚的特点。

传统史观认为,中华民族是从黄河中下游最先发端,而后扩散到边疆各地,于是有了边裔民族。司马迁综合春秋、战国诸说,在《史记·五帝本纪》中这样表述:由于共工、欢兜、三苗、鲧有罪,「于是舜归言于帝,请流共工于幽陵,以变北狄;放欢兜于崇山,以变南蛮;迁三苗于三危,以变西戎;殛鲧于羽山,以变东夷」。这种史观影响甚大,直至近现代也还有一些学者相信中华民族与中华文明起源于黄河中下游。过去史家总是用「礼失求诸野」的观点来推测区域间文化发展变化的关系,把当时的政治、经济中心当作中华文明起源的中心。这就是本土起源说中的一元说。

一元说的论点已被半个多世纪以来的考古发现所推倒,中华文明不是从黄河中下游单源扩散至四方,而是呈现多元区域性不平衡发展,又互相渗透,反覆汇聚与辐射,最终形成为中华文明。我在许多场合都讲到过这样的认识。在〈中华民族起源说的由来与发展〉一文中,曾对此加以总结,提到中华文明起源研究与近代以来史观变化之间的密切关系〈7〉。当然,多区域不平衡发展的观点并非我的发明。1927年,蒙文通先生首先将古代民族分为江汉、河洛和海岱三大系统,其部落、姓氏、地域各不一样,其经济文化也各具特征〈8〉。傅斯年继之于1930年和1934年提出「夷夏东西」说,认定中华文明来源的两大系统〈9〉。1941年,徐旭生先生将中国古代民族概括为华夏集团、东夷集团和苗蛮集团三大「古代部族集团」〈10〉。徐说晚出,最详。

上述诸说,对考古研究的促进是非常明显的。傅斯年是中央研究院史语所的创办人,中国学者进行的最早的考古发掘就是由他支持下开展的。他关于「新史学」的主张对古史研究有相当的推动〈11〉。徐旭生先生参加过1927年的西北考察,1959年又开创了「夏墟」调查和「夏文化」研究。后来,考古学界开创考古学文化区系类型研究的苏秉琦教授就是他的学生,追溯起来,受他的影响最大。

众多的考古发现,以及考古学文化区系类型的研究成果已经昭示:中华文明起源有多个中心,长江、黄河都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对于中华文明的多元性特征,我曾做过如下概括:「中华大地上的远古居民,分散活动于四面八方,适应各区域不同的自然环境,创造着历史与文化。旧石器时代已显出来的区域特点的萌芽,到新石器时代更发展为不同的区系,各区系中又有不同类型与发展中心。而神话传说中,远古各部落所奉祀的天帝与祖神及崇拜的图腾也有明显的区域特点。考古文化与神话传说相互印证,揭示了远古各部落集团的存在,从而成为认识中华民族起源多源特点的科学基础。」〈12〉

我所以强调考古与神话传说的「相互印证」,就是为了改变「考古自考古,神话自神话」的两分局面。中国没有发达的神话,或者说,中国的神话体系与西方是不同的,它是古史的传说,即古史的一部分。诚如徐旭生先生所指出的那样:掺杂神话的传说(legend)与纯粹神话(myth)是不一样的,中国的古史传说并不是纯粹的神话〈13〉。但中国的古史传说至迟到战国时期就有了总结和归纳,表明不同来源和世系的各区域文明渐渐向一体发展。

下面就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区系划分,其与远古部落集团的对应文化,及各区系间文化的内外互动、融汇等内容,详为叙说。这是综合我以往发表的多篇论文而成的,同时针对考古研究的新认识(如碳14重新测年数据),结合最近的考古发现作了相应的补充和修订。需要说明的是,随着新发现的考古学文化密集分布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地图之上,我关于中华民族起源及其发展结构的总体认识也因之日趋精确和完善,这些不断丰富的新知更细致描绘了中华文明起源的本土特点、多元特点以及由多元向一体汇聚的特点。

由地质学的研究,我们知道公元前一万年左右进入冰后期,开始了全新世,人类的历史也由此进入新的纪元。

1987年8月,考古学家在河北徐水南庄头发现一处距今约10000年左右的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出土了一批陶器、石磨盘、石磨棒等,还发现了一些植物种子,说明农业已经萌芽〈14〉。此外,江西的仙人洞下层和广东的玲珑岩和西樵山等地也都发现了万年左右的文化遗存。虽然我们关于新石器时代早期的文化(约公元前6500年之前)只有上述零星的发现,但已足以说明中华文明所具有的多元起源特点。就旧石器时代文化的面貌和我国比较优越的地理自然环境等条件来推测,我相信未来定会有更多的发现,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我国也是探寻农业起源的最佳地区之一。

迄今为止,我国已发现的新石器时代的遗址有7000余处。7000年前的考古学文化几乎已是遍布全国各地,如辽河流域的查海文化、兴隆洼文化,山东泰沂地区的后李文化,关中地区的大地湾和老官台文化,中原地区的裴里岗和磁山文化,长江下游的河姆渡文化,长江中游的彭头山文化、城背溪文化和石皂文化,等等。这些新的发现不仅突破了「黄河一元中心论」的传统认识,更丰富了「满天星斗说」的内涵。苏秉琦先生将这些成果归结为「区系类型理论研究」的必然: 「用考古学文化区系类型学说对中国古文化进行重新认识,大大开阔了考古学家观察古代各族人民在中华辽阔国土上创造历史的视野,开始了从文化渊源、特征、发展道路的异同等方面进行考古学区系类型的深入探索,过去那种过分夸大中原古文化、贬低周边古文化的偏差开始得到纠正,这就为中华文明起源的研究的突破,开拓了新的思路。」〈15〉

这与我多年前从中华文明的起源和中华民族的形成的角度对考古发现的归纳基本一致〈16〉。我在许多场合又进一步强调对这个问题的认识,主张中华民族起源、形成、发展的历史,其族体结构与文化发展是以「多元起源,多区域不平衡发展,反覆汇聚与辐射」的方式作「多元」与「一体」辩证运动的〈17〉。这是我试图结合区系类型划分问题,进而对文化发展变化进程的分析和归纳。这个过程是相当复杂的,在具体的细节还会有不断的反覆,但总的进程应是如上所概括的那样。

所以,我坚持认为有两点贯穿了中华文化发展的全过程:一是中华文化的多元区域性不平衡发展,各地区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各有渊源,又自成系统,分布区域和范围明确,文化内涵和面貌也无法相互重合,可以明显地划分为几个独立的文化区系。二是区域性文化呈现向中原汇聚及中原文化向四周辐射的双向运动。

上述认识不仅来源于对新石器时代文化的区系划分,更来自对其相互关系的分析,故不妨将具体的划分结果及其认识作下列复述〈18〉,并依照新的考古发现和研究成果对以往的叙述稍作修改〈19〉

1.黄河中下游东西相对的两个文化区

黄河中游区,以渭、汾、洛诸黄河支流汇集的中原为中心,北达河套及长城沿线,南接鄂西北,东至豫东,西抵黄河上游甘青接壤地带。南头庄文化以下,有磁山(公元前6100─6100年)──裴李岗文化(前6200─前5500年)、大地湾(下层)文化(前5900─5300年),仰韶文化(半坡类型和庙底沟类型,前5000─前3000年)〈20〉,中原诸龙山文化(前2900─前2000年)继之。

与这一区域相对应的为炎帝和黄帝两大部落集团,从中可以追溯氐羌与华夏起源,并且大致可以肯定继中原龙山文化发展的是夏文化(晋南、豫西、豫中)、先商文化(豫北、冀南)和先周文化(关中)。炎黄集团起源之地比较接近,无论从文化还是从地理的因素分析,这两大集团都是有共同起源和共同文化特点的亲缘集团。炎、黄同出少典──有峤氏部落,后世成为异姓的相互通婚的不同氏族与部落。我认为黄帝起源于陇山西侧,天水地区为近是。在黄帝集团的发展中,陕北是极为重要的地区。相传,黄帝死后葬于桥山。黄帝并非具体历史人物的私名,其陵园所在就表明了陕北在黄帝集团发展中的重要性。黄帝集团另一个最重要的活动地区是燕山地区。该集团从陕北向燕山地区迁徙的证据已得到了考古学的印证。以仰韶文化为代表的中原文化自渭水下游越过黄河后,沿汾河和桑乾河北上,与燕山以北红山文化在桑乾河及汾河发源的河北张家口地区交汇在一起。两种文化的碰撞与交流,促进了文明曙光的出现〈21〉

《国语·晋语》说,黄帝有25子,因母不同而别为12姓(实则是11姓)。这11姓显然不一定出于同一来源,而是不断融合的结果。故传说中的黄帝谱系有不同的称号,如「轩辕氏」、「有熊氏」等,说明这些后加入的群体还有自己的图腾,但均奉黄帝为共同祖神和天神。「黄帝」既是该集团共同奉祀的天帝,也是该集团大酋长所共享的名号。

炎帝又称赤帝,是炎帝部落集团共同奉祀的天帝,也是该集团大酋长袭用的称号。相传,前后承袭炎帝名号者凡8氏,共530年,最后一位为榆罔氏〈22〉。炎帝集团起源之区当为陕西境内渭水上游和秦岭以南汉水上源一带。其后不断迁移。炎帝的后裔有姜姓诸夏及姜姓之戎,还包括氐羌。后发展为共工、四岳和氐羌三大支系。共工一分为二,即共工和鲧(缓读),说明炎帝集团又有进一步的分化。共工发展于今豫东及冀南地区,徐旭生具体指出其为辉县境内,范围显然过于偏小。鲧兴于崇山(今嵩山),发达于豫晋接壤地区。故此,鲧被认为是黄帝集团的一支系。四岳,或写作西岳,又作太岳。其后裔有申、吕、齐、许等国。申在今河南南阳;吕原在陕西,后迁南阳;齐在山东;许即今河南许昌;炎帝都陈(今河南淮阳)。大约四岳一支是炎帝的主流。氐羌则比较复杂,一直处于西北农牧交错地带。传说中,共工与鲧治水失败后,被天帝殛死,鲧化为黄熊或黄龙;共工化为赤熊〈23〉。这与黄帝集团以猛兽为图腾有相通之处。可见,炎黄两大集团分布的地区内,不仅新石器时代文化系列相同,文化特点亦有相当的相似处,差别只是地方类型和文化中心的差异。神话传说上的共同性更加说明两大部落集团的文化渊源相通。

今黄河下游,以泰山为中心,南至淮,东至海,北至无棣,实际是先秦时期济水及海岱地区。其文化渊源和承袭关系比较清楚,发展序列完整。后李文化(前6300─前5600年)〈24〉,青莲岗·北辛文化(前5600─前4300年)〈25〉,大汶口文化(前4300─前2500年),龙山文化(前2500─前2000年)和岳石文化(前1900─前1500年),诸文化前后互继。海岱地区的新石器时代文化与神话传说的太昊、少昊部落集团相对应,其中一部分与炎黄集团融合,成为夏人、商人的来源之一,大部分则为夏商周时期的东夷先民。整体上,海岱地区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应是三代时的东夷文化。

太昊,分布偏北,时代稍早于少昊,它是东方的帝,又是风姓的祖神。少昊分布与太昊交错重合而稍偏南,以鸟为图腾,《左传》昭公十五年列举有15个以鸟为氏的部落或氏族。传说中,少昊的后裔有后益、陶、蚩尤和羿等,今莒县是其核心区。

2.长江中下游东西相对的两个文化区

随着长江中下游考古发现的增多,我们对于这一地区的考古文化面貌和结构关系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长江中游,以江汉平原为中心,南包括洞庭湖,西尽三峡、川东(今渝东),北达豫南与黄河中游的考古学文化相同分布,是一个自成体系的考古学文化区。关于长江流域(特别是长江中上游地区)新石器时代以来的考古学文化谱系关系,由于两湖和四川、重庆等考古工作者的工作,也由于三峡库区1995年以来的抢救性发掘,有了更新的认识〈26〉。如青年学者孟华平写的《长江中游史前文化的结构》一书,对中游地区的考古学文化作了很好的归纳,也落实了我原来的一些设想:时代越晚,考古学文化的分布范围越广,其文化内涵的包容性也因之越丰富。他说:「长江中游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主要表现为以二元为主体的谱系结构……,即以两湖平原西南侧为中心的南方系统和以汉水东侧为中心的北方系统的谱系结构。南方系统分为南北两支,南支由彭头文化、皂市下层文化和汤家岗文化构成,北支由城背溪文化和大溪文化构成,他们的绝对年代约在距今8500─5100年之间。北方系统的考古学文化由边畈文化、油子岭文化、屈家岭文化和石家河文化构成,他们的绝对年代约在距今6900─4200年之间。在发展的构成中,南北两系统的考古学文化有着不同程度的交往和影响。约在距今5100年前后,这种以二元为主体的谱系结构被打破,即北方系统的油子岭文化逐步向西南扩展,到屈家岭文化时期基本取代了南方系统,实现了空前的统一和繁荣。尽管如此,南方系统的文化出土仍有部分保留,成为北方系统的不同地方类型。石家河文化之后,来自中原的考古学文化逐渐向长江中游地区渗透,形成了后石家河文化,从根本上改变了长江中游地区的传统文化谱系结构,向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化进程迈出了重要的一步。」〈27〉

传说中,这个区域有三苗集团。按照《国语·楚语》下及高诱注,三苗是九黎的后裔。九黎的分布,文献记载不明。三苗则战国初吴起指出其地望:「昔者三苗所居,左有彭蠡之波,右有洞庭之水,文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战国策·魏策》)。《史记·五帝本纪》载:「三苗在江淮、荆州数为乱。」徐旭生和钱穆均作过考证,所说即鄱阳湖、洞庭湖一带。俞伟超首先从考古学的角度把三苗与长江中游的史前文化联系起来,认为长江中游「以屈家岭文化为中心的原始文化」属于三苗文化遗存。屈家岭文化最盛时「向北影响丹江和汉水中游,直抵伏牛山麓,使得那里的原始文化从以原始因素为主,转化为以屈家岭因素为主。在洞庭、鄱阳两湖间江西修水一带的南部类型,因自身序列不清,不知始于何时,但至迟到屈家岭阶段,长江中游的原始文化因素已达到那里,并同岭南的石峡文化结合在一起。在前3000纪中叶以后,这个文化系统发达到新阶段,文化面貌发生急速变化,可能进入铜石并用时期,并同黄河中下游龙山文化阶段诸文化发生更多的接触。」〈28〉考古学文化的这种发展与三苗集团的范围与势力消长大致吻合。从长江中游史前文化的谱系分析来看,屈家岭文化、石家河文化有明确的北方因素,故有学者把它们当作「北方系统的考古学文化」〈29〉。越来越多的证据说明它们的起源与面向海洋的「鼎文化」传统有内在的联系。如,石家河文化中的陶规受泰沂地区的文化传统的影响。石家河文化的玉器也有明显的大汶口──龙山文化风格(如玉凤等)〈30〉

综上,长江中游地区,屈家岭文化时期大致出现了「一统」的局面,相对稳定一段时间后进入石家河文化时期,此时整个长江中游的文化面貌有较大的变化。「后石家河文化」与石家河文化之间已经发生文化的断裂现象,似乎说明了尧舜禹时期中原对「三苗」的征伐。

另外,有学者指出,黄帝集团在较早的时期有一支发展到长江中游的宜昌地区,与西陵峡一带的土著通婚,衍生出「昌意族」,并从考古学上予以证明,即「仰韶文化南下对大溪文化中心区的影响,也许就有着黄帝与嫘祖传说的历史背景」〈31〉。长江以北地区,无论大溪文化,还是油子岭文化都明显可见仰韶文化(半坡文化和庙底沟文化)的影响因素,而且呈由北向南逐渐减弱之势,至江南则基本不见其踪迹了〈32〉

长江下游,以太湖平原为中心,南到杭州湾地区,北以宁镇地区为中心(包括苏皖接壤地区),是自有渊源、新石器时代的考古学文化序列完整的文化区系。自河姆渡文化(前5000─前3400年)──马家文化(前5000─前4000年)以下,有松泽文化(前4000─前3200年)、良渚文化(前3200─前2200年)〈33〉

这个地区分为三个明显的中心,即杭州湾宁绍地区,太湖周围和苏杭地区,以及以南京为中心的苏皖接壤地区。其文化面貌有自己特点,如稻作农业、干阑式建筑等。特别是,良渚文化出现的成套的礼玉、高坛建筑土筑(「金字塔」)和规划严整的聚落等等,成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内容,说明其开始进入等级礼制社会。令人惊讶的是,良渚文化的发展突然中断。其新石器时代的文化与后来的青铜文化看不出直接的联系。我曾将其原因推测为自然灾害方面的后果,近来从地理、地质研究的结构基本支持了这个推测:距今4000年前,在长江下游一带发生了大规模的洪涝灾害〈34〉

良渚文化明显地影响到南北各地。鲁南──苏北一带的大汶口──龙山文化就包含有颇多的良渚文化因素,反过来,良渚文化也受到了大汶口──龙山文化的影响,两种文化的陶器和石器常有互借现象。近年来,关于良渚玉器符号和大汶口文化符号的探讨,已表明了两种文化区系间的密切往来〈35〉。发掘不久的江苏新沂花厅遗址,就是两大集团文化相碰撞的最好证明。在这处属于大汶口文化的遗址中,所出土的玉器基本是良渚文化的风格〈36〉。严文明认为这是两种文化「冲击」与「碰撞」的结果〈37〉

良渚文化的重要性,考古学和历史学家都已作了充分的估计,或称其达到「酋帮制」阶段,或认为处于「军事民主制古国」时期。我以为应列作「前王朝古国」时期,至于这一历史时期的性质与文化内涵,已在引言中阐述,于此不赘。我们清楚地知道,良渚文化的诸多因素为夏商周所吸纳,如礼玉制度,鼎的使用,甚至商周时期的「饕餮纹」也是直接来自良渚玉器上的纹饰〈38〉。但是,整个三代,长江下游的文化和文明发展都表现出中断和回归的特点,直到春秋中晚叶才重新起步,兴起了吴越文明。也许,正因此之故,在先秦文献及汉晋以来流传的神话传说中,不见远古时期客观存在于这一带的部落与部落集团。相当时期内,对其认识一直是一片空白。如,前举蒙文通的「三系说」和徐旭生的「三集团说」都将长江下游视作洪荒无人的空白之区。

我们的意见是,伏羲、女娲神话起源于长江下游。由于已在〈中国远古的各部落集团〉一文做了考证,此不重复〈39〉

3.燕辽文化区及黄河上游文化区

燕辽文化区,相当于苏秉琦所说「以燕山南北、长城地带为重心的」北方文化区。包括辽东、辽西和燕山南北地带的新石器文化。辽西,进入1980年代以来有一系列的重大考古发现,凸显了辽西作为文明起源中心的地位。特别是围绕「坛──庙──冢」及「古文化──古城──古国」的讨论,将牛河梁、红山咀等的重要发现提高到文明起源的认识水平,进而中华文明的北方源头已见端倪。不久,又发现更早的查海文化和兴隆洼文化。查海遗址位于辽宁阜新,兴隆洼遗址位于内蒙古敖汉旗。两种文化的最早年代均超过前6000年〈40〉。查海出土十数件真玉制品,包括工具和装饰品,还发现了最早的龙纹图像,被誉为「中华第一村」。兴隆洼遗址是目前中国北方已知年代最早的环壕聚落遗址,已发掘的房屋有120多座,排列有序,居于中心的房子面积达140平方米,可知当时的社会结构组织已相当系统和发达。兴隆洼文化的发现,揭开了北方新石器考古研究的新篇章。查海文化和兴隆洼文化的玉器是已知最早的中国玉器作品。属于新石器时代早期的文化还有赵家沟文化(距今7200─6800年) 〈41〉。继之为红山文化(距今6000─5500年)和富河文化(距今约5200年)。前述之牛河梁和红山咀均为红山文化,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辽东及旅大地区,为新乐文化(距今7300─6800年)和小珠山(下层)文化(距今6500─4500年)。小珠山为代表的辽东半岛的新石器文化,明显受到了大汶口──龙山文化的影响。山东长岛大汶口文化遗址的系统发掘,从一个侧面证实了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之间文化联系的密切性。新乐文化基本是一支独立的文化系统,与红山文化和大汶口文化都有一定的关系,如彩陶和「之」字纹的普遍使用等。在内蒙古的中南部已进入仰韶文化(庙底沟类型)的分布范围,此不赘。

由上可知,该区的考古学文化系统比较完整,且自成体系。文化面貌也有自己的特点,如常见细石器,石砌建筑和陶塑像发达,玉器自成系统,等等。这些内涵,都昭示了这是一个独立的古文化区。多年前,我写〈商先起源于幽燕说〉(与干志耿、李殿福合作)及〈商先起源于幽燕说再考察〉,论证商起源于幽燕地区,至上甲微以后,南下发展于河济泰山之间〈42〉

黄河上游,指陇山以西的甘青地区,分布着马家文化(距今5200─4000年)和齐家文化(距今约4000年)。这已进入新石器时代的晚期,大体与中原的龙山文化相当,即所谓的「龙山时代」时期。新石器时代中期,一般认为这里是仰韶文化的分布范围。再向上因材料有限,则无法追溯。

黄河上游的新石器时代文化,是一种旱地农业文化,直至青铜时代早期。但狩猎和畜牧业则一直占有相当大的比重,其继承发展的是游牧文化。人们通常不把甘青区划为一个独立的区系,除了囿于材料外,主要没有同时考虑生计类型的文化要素。这一带昆仑神话一直占有重要地位。

4.鄱阳湖──珠江三角洲为中心的华南文化区

华南地区,包括今天的两广、闽台和江西等省在内,多为山地和丘陵地带。由于地处东南沿海,是降雨充沛的热带和亚热带地区。万年以来,这里已经进入新石器时代。新石器文化可分为早、晚两期。

早期的文化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遗址多分布于洞穴,贝丘或台地。打制石器和磨制石器共存,骨角器、蚌器较为发达,陶器粗糙。采集渔猎经济仍占主要地位。重要的遗址,如江西仙人洞、广西的豹子头、广东的西樵山遗址等,均在距今8000年以上。仙人洞文化,距今约1万年。新石器时期中期,只有台湾的大盆坑文化,距今约6400年。

新石器时代晚期,已有发达的农业,江西修水山背和广东石峡文化都发现了稻谷遗存。陶器也更为精致,更晚的时候还出现了硬陶。石峡文化距今5000─4000年,山背文化距今4800年。在福建有昙石山文化(距今4000─3500年),台湾有凤头鼻文化(距今4500─3500年)、圆山文化(距今4000─3500年)和卑南文化(距今3000─2000年)等。台湾海峡两岸,是一个考古学文化系统。这些分布于江西、两广和闽台的考古学文化既有地域差别,又有颇多的共性。如,石峡文化与长江中游的考古学文化有相互影响的关系,而石峡文化的玉器又受到良渚文化的影响(如良渚式玉琮)。

对于广泛分布于华南地区的几何纹陶和有段石锛、双肩石斧为代表的文化遗存,曾命名为「几何印纹陶文化」,实际这在年代是有问题的。「几何印纹陶文化」始自新石器,兴盛于商周时期。

由于云贵高原所知的新石器文化遗存仍然较少,认识也还有限。俞伟超认为,四川盆地的青铜文化一部分就来源于云贵高原的文化(另一部分来自岷江上游)〈43〉。新石器时代早中期的文化基本未见,晚期以云南的白羊村文化为代表(距今约4200年)。在洱海、滇池地区的这些遗存,表明这里是稻作农业的文化。在西藏昌都,发现了卡若文化,距今5300─4000年,除了旧石器外,磨制石器和陶器共存,是一种以粟为主要经济的农业文化。

古史记载,这里是远古时期的荒蛮之野。百越诸民族系统当起源于岭南及东南沿海远古文化基础之上。

5.北方游牧与渔猎文化区

考古学文化的区系划分,通常将兴隆洼──红山文化划入北方新石器文化区,而将黄河上游划入西部文化区。从域和文化的角度分析,这样的划分是有充分依据的。考虑到经济文化类型的因素,我们将上述二区分为燕辽文化区和甘青文化区。包括河套和长城沿线地区,后来相当时期,都是游牧民族的舞台,农牧业交替发展,构成「华夏文化」的边缘〈44〉

东北北部、蒙古高原、阿拉善平原和塔里木盆地东缘等地区,普遍分布着以细石器为代表的考古遗存,陶器和磨制石器始终没有得到发展。在黄河和长江流域的农业已经相当发达时,这里仍是以采集、狩猎为主的经济形态。关于中国细石器文化的分布及特点,贾兰坡先生已作过精彩的分析,无需重复。至少万年以前的旧石器时代晚期末叶,华北地区已出现了典型的细石器。中石器时代的遗址,如山东沂源凤凰岭、河南许昌灵井、陕西的沙苑、内蒙古的扎赉诺尔等,细石器的传统都比较发达。随着农业的发展,黄河流域的细石器消失了,仅在红山文化及长城沿线有所保留。在北方和西部草原地区,细石器普遍延续到金属使用以后,说明细石器在游牧区和渔猎区盛行的时间较长,且于华北地区有密切的渊源关系。在蒙古草原和新疆等地,由于细石器的遗存多暴露于沙丘之下,断代相当困难。这里仅以黑龙江为例,将东北北部的考古学文化作一介绍。据《黑龙江古代民族史纲》的归纳,这里的新石器文化可分西部铜钵好赉文化、中部昂昂溪文化和东部新开流文化。其中新开流文化距今6000年,是典型以渔猎为主的文化,有磨制石器、篦纹陶和细石器共存。昂昂溪文化的农业有一定程度的发展,而铜钵好赉文化则是以狩猎为主的遗存。

关于这些更为边远地区的文化(相对于中原中心),倘若不是藉助于考古发现,毋宁说我们根本就没甚么系统的认识。在古史传说体系里,也难以落实。

讨论中华文明的起源和发展,还有必要分析一下经济类型。中华农业起源自成体系,是世界上探讨农业起源的中心之一。自1979年以来,我反覆撰文阐述中华各民族的发展,呈现出东西两大部和南北三带相互依存、相互补充的总特点。这东西两大部和南北三带民族统一的过程,也就是统一多民族中国形成的过程。

所谓东西两大部,是指面向海洋湿润东南部农业区和背靠欧亚大陆的广大干旱牧区,在牧区中有小块河谷与绿洲农业的西北部。所谓三带,就是秦岭─淮河一线以南的水田农业带,此线以北至秦长城以南的旱地农业带,和秦长城以北的游牧带(包括渔猎和畜牧)。这三个经济带,也是中华文化与民族起源与发展地域空间。

在全面研究了我国新石器时代的文化区系特征后,我们进一步深信上述东西两大部和南北三带的发展格局,其起点和萌芽,实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虽然,就畜牧文化而言,考古学研究有许多难以克服的困难,但结合民族学和民族史的研究仍可将这总特点确定下来。因此,在中华文化起源与形成的阶段,就已经萌生和孕育了这个特点和格局。换句话说,中华文化与民族的起源与形成实是伴随着中华经济文化类型「底层」的酝酿和形成〈45〉。这是中华民族起源具有多元特点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

关于上述总特点的具体描述,我们已在许多场合和论著里讨论过,这里就不再重复了。仅强调如下几点,以为进一步的小结:(一)农业的起源与进步,是新石器时代最重要的成就,是一场「革命」。(二)中华新石器时代农业所呈现的南北异色基本奠定了以后我国农业的格局,因气候和自然环境的变化,北纬41°─44°间进入青铜时代后由农业区变成了游牧文化区。(三)河谷地带,农业与游牧文化呈交错式分布,更凸现出两种经济形态的互补与平衡发展的关系,形成所谓华夏「边缘」〈46〉。更为重要的是,游牧文化与旱地农业文化、水田农业文化的平行发展、相互依存、相互补充,共同缔造了中华文化。(四)这种区域间文化发展的不平衡性在中华文化的起源阶段就已经明显表现出来,在后世得到充分发展,这既是历史传统所致,也与中华民族所处的地理环境特点分不开。因此,研究中华民族的起源必须考虑到中华大地的地理特点。

公元前3000─前2000年间,是中华文化由多元向一体融合的最关键时期。我们将这一时期,笼统地称为「前王朝古国文化时期」。

由于农业和其它生产技术的进步,社会财富的积累空前迅速。从考古发现看,这一时期,是一个经济文化发展迅速的时代,同时也是社会结构深刻变革的时代。首先,贫富分化、社会分层加剧,于是,出现了凌驾于部落成员之上的贵族(常为军事首脑)。战争与土地兼并成为国家孕育的酵母,一方面造就了最早的国家管理者,另一方面造就了国家机器本身。原有各部落与部落集团逐渐打破部落与地域的界限,因之,考古学上所见到的现象是:文化上呈现出强烈的统一趋势。

具体而言,起源于以泰山为中心的海岱文化逐步统一了黄河流域、长江中下游和燕山南北地区,形成了山东龙山文化、良渚文化(后期)、红山文化(后期),使上述各区系的文化特征都有了「龙山文化」的面貌。虽然仍有地区性特点和差异,但统一的趋势已经完全显露出来。故,考古学者将这一时期概括为龙山文化形成期,也有学者直接称为「龙山时代」〈47〉

神话传说中,黄帝战胜炎帝、两昊蚩尤,尧舜禹战胜三苗等惊天动地的战争,就反映了当时部落集团间的兼并事实。中华大地上,由多区域文化并行发展的新石器文化,在此一时期被反覆碰撞、融汇与吸收、涵化,加速了以中原为中心的夏王朝的最后形成。所以,中华文化是多元起源,而中华文明却是在中原最早出现。

最近几十年的考古新发现,使我们对中华文明最终形成的过程有了清晰的认识。考古学昭示,在青铜起源与文明初曙时期,燕山南北、黄河上游、长江中、下游本来是与中原齐头并进,有的甚至走在中原的前面。正是在这些四面八方的先进文化汇聚于中原、各部落集团融合的基础上,才形成了夏人、商人、周人,先后建立了夏、商、周三个王朝,复经春秋战国的民族大迁徙与大融合,形成了稳定发展的华夏民族〈48〉。华夏民族在中华民族中首先形成,是以炎黄部落集团融合为核心,不断融合两昊、三苗及其它各部落集团的一部分,吸收四方先进文化大融合的结果〈49〉

从华夏各部分来源来看,与四方各民族都有共同的渊源联系。四方各部落与部落集团,都有一部分分化出来,进入华夏形成的过程,大部分仍沿固有文化传统继续发展。当然,在其发展过程中,也不断吸收邻近各部落与部落集团的文化与成分,发展形成为边疆各民族。同时,华夏民族在形成发展过程中,也不断有一部分分化出来迁徙到边疆,融于当地各族之中,成为当地民族的一部分来源。中华各民族形成发展的这种一方面是融合,另一方面是分化的特点,一直可追溯到起源时代。这一特点,对中华民族后世历史的发展影响至为深刻,此所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缘故。

上述关于中华文明起源、形成与发展的看法是自己数十年不断探索的结果,自然也凝聚了数代学人的心血和汗水。为了清楚理解上述认识,需要放到更长的历史时段中加以审视。

我将中华文明的形成与发展分为四个大的历史时期(或阶段),即起源时期、元典时期、发达时期和近现代时期。起源时期,从中华大地上有人生活算起,重点是万年以来的新石器时代文化所孕育而成的中华文化,中华文化的「原质性」于此已经显露出来。元典时期,即夏商周以来的文化。此一时期,约当于西方的希腊、罗马时期。此一时期是中华文化主体巩固与进一步发展的时期,至秦汉时期而缔造了统一的多民族的帝国。发达时期,主要是指隋唐以后,此时期,中西文化的交流进一步广泛开展起来。近现代时期,则是指自19世纪以来的现代中国时期。我们的研究侧重主要在元典文化时期及其以前,同时也注意到现代以来的文化嬗变。

中华文化的起源与形成主要是在元典文化时期以前。中华文化的特质于此时期内明显地表现出来。中华文化的起源与形成基本上是自成体系的,它有一个「自组织」的系统,其文化的进程与西方是完全不同的。许多学者都注意到了这种差异,并加以总结。如,张光直等说中国文化属于连续的,而以欧洲为代表的文化则是断裂的,一种文化、思想乃至制度取代另外的文化、思想及制度。我们认为,中华文化是属于「交融型」或称「和合型」,是连续的。我们将中华文化的这个特质称为中华文化的「原质」。

正是中华文化的这种原质,才会有神话的融合与归纳。「古史辨派」的「层累说」,基本上是对的,说明多元融合的事实,即多元的祖先融合为一体。各部落集团融合后打乱了原有的神话系统,将祖先神进行了「归纳」。当然,「古史辨」的疑古,已为上述考古材料充分证明,是必须加以修正的。

也由于中华文化的这种特质,所以它的一个重要表现就是「大一统」思想的主导地位。在中国,从历史到今天,讲大一统是民族大义。从文献看,至迟战国时期,各家各派都主张大一统(只有墨子主张回到「小国寡民」,是个例外)。关于这个特点的认识,除了从中华大地的地理结构(所谓「海中地」)来分析外,更应着眼于中华文化的这个交融性传统。

另外,与「大一统」思想相伴随,中华文化还有另一个特质,即中华文化的「兼容性」,这是一个次生性特质。如果仅仅具有交融性,并不能完全反映出中华文化至今仍然多彩斑斓的原因。而有了这个兼容性,就可以在统一的思想之下,兼容并包各族群的不同文化特点。《礼记·王朝》即已阐明,华夏、夷蛮戎狄不同的文化、风俗、语言,是地理与历史特点不同决定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因此,多民族的「大一统」,必然是「修其教不移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这种多元的统一,才能保障统一的巩固与发展,而不是搞「文化殖民」或「文化沙文主义」。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二十四史」的确定,不以「民族」为限,而以「大一统」为根本标准,反映了中国独特的「正统观」。西方强调文化「熔合」,所以美国早年的民族政策就有过「盎格鲁──萨克逊民族」,所谓「A+B=A」。这样的「文化吞并」思想从来没有成为统治中国的思想,尽管汉文化的主体作用非常明显,同时也兼容多民族不同的文化,不管哪一个民族成为统治民族,都是如此。这是中华文化与西方所不同的第二个重要特征。

只有把握以上两点,我们才能认清中华文化起源、形成与发展的历史,也才能把握文明比较研究的要义。所以,我们反对泛泛的所谓中西比较,就是因为多数比较研究者不能把握中华文化的上述特质。

【附】

陈连开与此议题相关的论著如下:

1987年,〈中国民族的含义初探〉。
1988年,〈中国·蕃汉·中华·中华民族:一个
内在联系发展被认识的过程〉。
1988年,〈中华新石器文化的多元区域性发展及其
汇聚与辐射〉。
1989年,〈中华文化的起源与中华民族的形成〉。
1990年,〈论华夏/汉民族的形成〉。
1991年,〈论诸夏的大认同〉;〈中华民族起源
学说的由来与发展〉;〈关于中华民族
起源的几点思考〉。
1993年,〈中华文明初曙从多元向一体的发展〉;
〈中国远古的各部落集团〉;〈华夷五方
格局与东夷、南蛮、西戎、北狄〉。
1994年,《中华民族研究初探》(专著)。

涉及这一主题的其他作品有:

费孝通主编(陈连开协助):《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
局》,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89年。
费孝通主编(陈连开协助):《中华民族研究新探
索》,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
费孝通主编(陈连开协助):《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
局》(修订本),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9年。
王钟翰主编(陈连开副主编,兼第一、二编主编):
《中国民族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
初版,2000年修订版。
陈连开主编:《中华民族形成史》,未定稿,中央
民族大学民族文化交流研究所,1997年。
陈连开主编:《中国民族史纲要》,中国财经出版
社,1999年。

【注释】
〈1〉参见陈连开:〈中华民族起源学说的由来与发展〉,收入《中华民族研究初探》,北京知识出版社,1994年。
〈2〉参见列·谢·瓦西里耶夫著《中国文明的起源问题》有关各章节。有郝镇华等先生译本,文物出版社,1989年12月出版。
〈3〉参见《光明日报》1994年4月7日,〈贾兰坡院士就河北发现世界上最早细石器,认为人类起源在亚洲〉的报道。前此,贾老曾在一系列论著中表达了类似的观点。
〈4〉吴汝康:《人类的由来》,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1992年。
〈5〉人类起源的「夏娃理论」最早是于1987年提出来的。该理论认为,智人之古老的类型向现代类型的转变约在10─14万年前(后修正为平均20万年前),首先发生在非洲,现代所有的人类都是那个群体的后代,即人类起源于非洲,全世界的人类均是从这里迁移过去的。有来自非、欧、亚和澳洲的4000多人接受了DNA(脱氧核糖核酸,即遗传密码)检测,所有被测者的线粒体DNA的起源都在较近的年代,没有由本地智人承袭下来的遗传证据,所以认为现代人具有共同的起源。1997年,尼安德特人被「基因证据」否定,这一结果列入当年「十大科学发现」。由之,分子从类学的加盟,给古人类学的「化石证据」研究法带来了诸多挑战。基因研究的结论认为,人类起源的时间没有过去说的那么早,最可能的时间约在距今20万年左右。又据报道:中美两国科学家利用遗传学信息作分子人类学研究,得出「中国人亦来自非洲」的结论。这些研究,当然应该受到重视。考虑到基因证据研究所取材料的局限,而且该类研究也只是起步阶段,不可贸然仅据一两个研究报告而否定中国古人类学半个多世纪的发现和研究成果。相关研究可参看贾兰坡《中国大陆上的远古居民》(天津人民出版社,1978年),吴汝康《人类发展史》(科学出版社,1978年),以及潘其风、韩康信、黄万波等先生的有关论著,并参见中美科学家最近在英国《自然》杂志上发表关于山西曲垣县发现的世纪曙猿化石的论文。我们认为,即使将来古人类学证明人类起源不止中国一个中心,也不影响蒙古人种(黄种人)起源、形成于中华大地的古人类学结论。
〈6〉参见陈连开:〈关于中华民族起源的几点思考〉,〈中华新石器文化的多元区域性发展及其汇聚与辐射〉,〈中华文明初曙从多元向一体的发展〉,收入《中华民族研究初探》,北京知识出版社,1994年。又严文明〈中国史前文化的统一性与多样性〉,载《文物》1987年3期;石兴邦〈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三个接触地带论〉,载《史前研究》1985年2期,〈中国新石器时代考文化体系及其有关问题〉,载《亚洲文明论丛》1986年8月;佟柱臣〈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的多中心发展和发展不平衡论──论中国新石器时代文化发展的规律和中国文明的起源〉,等等。
〈7〉参见陈连开《中华民族研究初探》,北京知识出版社,1994年,页93─96。
〈8〉蒙文通:《古史甄微》,商务印书馆,1933年。
〈9〉傅斯年:〈小东大东说〉,载《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2本1分册,页101─109;又〈夷夏东西说〉,载《庆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岁论文集》,页1093─1134。
〈10〉徐旭生:《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增订本),文物出版社,1985年。
〈11〉杜正胜:〈新史学与中国考古学的发展〉,载《考古、文明与历史》,「傅斯年汉学讲座」,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99年出版。
〈12〉陈连开:〈关于中华民族起源的几点思考〉,载《中华民族研究初探》,北京知识出版社,1994年,118页。
〈13〉徐旭生:〈我们怎样来治传说时代的历史〉,《中国古史的传说时代》,文物出版社,1985年,页20─23页。
〈14〉保定地区文物管理所等:〈河北徐水县南庄头遗址试掘简报〉,《考古》1992年11期。
〈15〉苏秉琦:《中国文明起源新探》,「五、满天星斗」,三联书占,1999年,页102─128。
〈16〉陈连开:〈中华新石器文化的多元区域性发展及其汇聚与辐射〉,原载《北方民族》,1988年1期,收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89年。
〈17〉陈连开:〈中华文化的起源与中华民族的形成〉,原载《中国古代文化史》(1),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收入《中华民族研究初探》,北京知识出版社,1989年。
〈18〉陈连开:〈中华新石器文化的多元区域性发展及其汇聚与辐射〉,原载《北方民族》,1988年1期,收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1989年。
〈19〉1991年,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依据1988年国际碳─14会议确认的高精度树轮校正年代表对全部碳─14年代数据作了校正。详参考古所编《中国考古学中碳十四年代数据集(1965─1991)》,文物出版社,1992年,下同
〈20〉苏秉琦将仰韶文化分为「仰韶文化」和「后仰韶文化」,将洛阳-郑州的「仰韶文化」定名为「王湾一期文化和王湾二期文化」,晋南地区则为陶寺文化。详参《中国文明起源新探》,所附「中国考古学文化区系年表」,三联书店,1999年,页184-185。另外,考古学界对仰韶文化诸地方类型有不同的认识,如对半坡类型和庙底沟类型,有人认为是前后互继的关系,命名为不同的文化,可参载向明〈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格局之演变〉,载《考古学报》,1998年第4期。需要说明的是,考古学界对黄河流域诸新石器时代遗存现象在认识上的争议,更加表明其文化内涵、面貌的复杂性,也坚定了黄河中游为独立区系的认识。
〈21〉苏秉琦:〈文化与文明:1986年10月5日在辽宁兴城座谈会上的讲话〉,《辽海文物学刊》1990年1期。又收入《华人·龙的传人·中国:考古寻根记》,辽宁大学出版社,1994年。
〈22〉徐宗元:《帝王世纪辑存》,中华书局,1964年,页10。
〈23〉杨宽:〈中国上古史导论〉,「鲧与共工」,《古史辨》第七册,上海古籍出版社。
〈24〉王永波等:〈海岱地区史前考古学的新课题──试论后李文化〉,《考古》1994年3期;又王永波〈关于后李文化的谱系问题〉,载《青果集》,知识出版社,1993年。
〈25〉从前学术界把江苏淮安青莲岗和大墩子下层为代表的一类遗存作为「青莲岗文化」,或作为「大汶口文化一期」。北辛文化早、中期的碳14年代为前4600─前4300年。可参华东文物工作队:〈淮安青莲岗新石器时代遗址调查报告〉,《考古学报》第九册,1955年;南京博物院〈江苏邳县四户镇大墩子遗址探掘报告〉,《考古学报》1964年2期。碳14年代数据从上述考古所新公布的数据。
〈26〉相关资料可参孟华平《长江中游史前文化结构》所附的文献索引(长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四川考古报告集》所收入相关考古报告(文物出版社,1998年);及长江三峡库区文物保护规划组《长江三峡淹没区及迁建区文物保护规划报告》(分省及分县报告)。近来在三峡库区(指广义的三峡,自宜昌至重庆)的考古工作均以该规划报告为发掘依据,已有相当多的重要发掘,对三峡地区的文化面貌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因之提出四川史前文化及商文化的来源问题,围绕三星堆的发现已召开过数次国际性会议,可参看。
〈27〉孟华平:《长江中游史前文化结构》,长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前言」,页2─3页。
〈28〉俞伟超:〈先楚与三苗文化的考古学推测〉,《文物》1980年第10期。收入《先秦两汉考古学论集》,文物出版社,1985年。相关研究还有李龙章〈江汉新石器文化系统族属考〉,《江汉考古》1988年第2期。俞伟超先生另有关于「三苗迁三危」的考古学研究,载于《文物》1988年,亦可参看。
〈29〉孟华平:《长江中游史前文化结构》,长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页242。
〈30〉潘守永:〈中国史前玉器纹饰研究〉,南开大学硕士学位论文,1993年。又林已奈夫《中国古玉的研究》(日),日本吉川弘文馆,1991年。
〈31〉王震中:〈从仰韶文化与大溪文化的交流看黄帝与嫘祖的传说〉,《江汉考古》1995年第1期。关于长江、黄河中下游文化关系的讨论,还可参看任式楠〈长江、黄河中下游新石器文化的交流〉,《庆祝苏秉琦考古五十五年论文集》,文物出版社,1989年。
〈32〉孟华平:《长江中游史前文化结构》,长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页237─239。
〈33〉考古学界对马家文化、松泽文化有不同的意见,或以为前后相袭,或以为并行发展。本文采用苏秉琦《中国文明起源新探》一书所附录「中国考古学术文化区系年表」的观点,分为两个并列的文化。
〈34〉任振球:〈公元前2000年左右发生的一次自然灾害异常期〉,《大自然探索》1984年4期。又叶文宪〈中国国家形成之路〉,《华东师范大学学报》1990年6期。
〈35〉相关研究参见李学勤〈论新出大汶口文化陶器符号〉,《文物》1987年12期;〈良渚文化玉器符号〉,《湖南博物馆文集》,岳麓书社,1991年。又木已奈夫〈良渚文化和大汶口文化中的图像记号〉,《东南文化》1991年3、4期。
〈36〉南京博物院:〈1987年江苏新沂花厅遗址的发掘〉,《文物》1990年第2期。又〈江苏新沂花厅遗址1989年发掘纪要〉,《东南文化》1990年1、2期。
〈37〉严文明:〈冲击与碰撞:花厅墓地试析〉,《文物天地》1991年3期。
〈38〉李学勤:〈良渚文化玉器与饕餮纹的演变〉,《东南文化》1991年第5期;又潘守永、雷虹霁〈古代「玉鬼神面」的几个问题〉,《民族史研究》(民大史学3),民族出版社,1999年。
〈39〉陈连开:〈中国远古的各部落集团〉,《中华民族研究初探》,北京知识出版社,1994年。
〈40〉参见《新中国考古五十年》,文物出版社,1999年。又《中华人民共和国重大考古发现》,文物出版社,1999年。
〈41〉中国社科院考古所:《敖汉赵宝沟──新石器时代聚落》,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7年。
〈42〉陈连开等:〈商先起源于幽燕说〉,《历史研究》1985年第3期;又陈连开〈商先起源于幽燕说的再考察〉,《民族研究》1987年第1期。
〈43〉参见俞伟超在日本所作的演讲。
〈44〉王明珂:《华夏边缘: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台北允晨文化实业公司,1994年。
〈45〉陈连开:〈关于中华民族起源的几点思考〉,收入《中华民族研究初探》,知识出版社,1994年。关于经济文化类型的含义可参见林耀华主编《民族学通论》(新版)相关章节,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7年。关于「文化底层」的理解,与张光直关于「亚美巫教底层」的认识有相合处,所不同者,我们强调中华文化自身起源和发展的线索,强调追寻这个线索的内在规律性。另外,可以清楚看到,我们没有过多强调宗教的作用,这也恰恰是中华文化迥异于西方文化之处,信仰可以不同,对中华文化的认同却是一致的。
〈46〉关于「华夏边缘」的观点,可参看王明珂《华夏边缘:历史记忆与族群认同》,台北允晨文化实业公司,1994年。我们不完全同意王明珂的观点,因为「华夏」不仅仅是「地域」概念,还同时是「文化」概念。「华夏」并不排斥游牧文化,相反,游牧文化也是华夏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关于游牧民族对缔造中华文化的作用,可见费孝通主编《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修订本)第四章「中国历史上游牧民族的地位」,中央民族大学出版社,1999年。
〈47〉关于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格局的变化,最新的研究可参见载向明〈黄河流域新石器时代文化格局之演变〉,《考古学报》1998年第4期。
〈48〉历史上,部落与民族的迁徙是经常发生的,历史文献和神话传说都证明了这一点。关于具体的迁徙路线和迁移之地,在考古学研究中极难以确定。有时,必须要藉助民族学的知识,各民族对自己的起源都会留下大量的口传历史资料(oral history),成为研究早期民族源流的重要信息。然而,这种研究必须严谨,且戒穿凿附会、捕风捉影。已有不少类似教训,要记取。
〈49〉陈连开:〈华夷五方格局与东夷、南蛮、西戎、北狄〉,《中华民族研究初探》,北京知识出版社,1994年。